公司年会,部门经理阿姨喝醉后靠在我肩上

公司年会这事儿,年年都差不多。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,桌上铺着雪白桌布,中间摆着精致的插花。我们部门被安排在靠舞台的第三排,位置不错,正好能看清台上那些尴尬又不得不笑的表演。

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,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就看见我们部门经理张阿姨风风火火地过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,头发烫着卷,还特意抹了正红色的口红——要知道平时在办公室,她最多涂个润唇膏。

“小陈,来得挺早啊。”张阿姨拍拍我肩膀,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她在我们部门干了快二十年了,从我进公司开始就是她带我。说实话,张阿姨人不错,就是有时候太爱操心,办公室里谁感冒了她都能从抽屉里翻出药来。

年会开始了,领导讲话、颁奖、抽奖,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两小时。张阿姨作为部门经理,上台领了个“最佳团队奖”,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——不知道是激动的,还是刚才在台上被要求喝的那杯香槟上了头。

“阿姨,您少喝点。”我看她又端起酒杯,忍不住提醒了一句。

“没事儿,今天高兴!”她摆摆手,眼睛已经有点眯起来了,“咱们部门今年业绩不错,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。”

说实话,我从来没见过张阿姨喝酒。公司聚餐她都是喝果汁,有次客户敬酒,她也是以茶代酒应付过去。后来听老同事说,张阿姨年轻时酒量很好,但自从十年前她丈夫去世后,就再也没碰过酒了。

“今天是个例外。”张阿姨又抿了一口红酒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女儿昨天打电话说,她考研通过了。”

我知道张阿姨的女儿,在北京读大学,照片就摆在张阿姨办公桌上,是个很文静的姑娘。张阿姨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,供她读书,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什么。

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我真心为她高兴。

酒过三巡,会场越来越热闹。年轻人开始串桌敬酒,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。张阿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开始讲她年轻时在公司的趣事,怎么从一个打字员一步步做到部门经理。

“那会儿可没现在这么高大上,”她指着华丽的水晶吊灯,“我们开年会就在公司食堂,自己包饺子吃。”

我听着,偶尔附和几句。看得出来,她是真开心,眼角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。但我也注意到,她每次笑完,眼神都会飘忽一下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“小陈啊,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年特别高兴吗?”她又倒了一杯酒,这次是白酒,“我女儿说,她以后要回老家工作,陪在我身边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张阿姨的手有些抖,酒洒出来几滴,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黄。

晚上九点多,年会进行到高潮部分——抽大奖。台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中奖号码,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。我运气一般,只抽到个保温杯,不过也知足了。

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肩膀一沉。

转头一看,张阿姨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我肩上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有些重,脸颊通红。我僵住了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阿姨?”我小声叫她。

她没有反应,只是轻轻咂了咂嘴,像个孩子一样。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,混着酒气,但并不难闻。

周围有几个同事看过来,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我尴尬极了,想轻轻挪开,但又怕惊醒她。张阿姨平时在办公室总是挺直腰板,说话做事雷厉风行,我从没见她这么放松过,甚至可以说是脆弱。

“让她靠会儿吧。”对面的老李冲我使了个眼色,“张经理不容易。”

我只好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。肩膀渐渐发麻,但我突然不那么在意了。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,能感觉到张阿姨的温度,还有她轻微的呼吸起伏。这一刻,她不是那个严厉的部门经理,只是个累极了的中年女人。

记忆突然闪回到半年前的一件事。那天加班到很晚,我回办公室取落下的东西,看见张阿姨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。我悄悄退了出去,假装没看见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是她丈夫的忌日。

“我没事…”张阿姨突然嘟囔了一句,眼睛还是闭着的,“就是头有点晕。”

我轻轻调整了下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“您休息会儿,年会快结束了。”

她似乎真的睡着了,呼吸变得平稳。台上的歌舞还在继续,彩色的灯光扫过她的脸,在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我突然想起我母亲——她也是这样,总在人前强撑着,只有偶尔才会露出疲惫的一面。

十分钟后,张阿姨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猛地坐直身体,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慌乱。

“小陈,我这是…”她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头发,旗袍的领子都有些歪了。

“您刚才可能太累了,靠着休息了会儿。”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。

张阿姨的脸更红了,这次肯定不是酒精的作用。“真是对不起,我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就…”

“没事的阿姨,真的。”我朝她笑笑,“您看,最后的大奖要揭晓了。”

她这才稍微平静下来,但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,又变回了那个严谨的部门经理,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不自在。

年会终于在一片喧闹中结束。同事们互相道别,相约明年再见。我帮张阿姨拿着她抽中的那套陶瓷碗具,送她到酒店门口等车。

夜风很凉,吹散了酒气。张阿姨把旗袍外面的披肩裹紧了些,突然说:“小陈,今天真是谢谢你了。”

“您太客气了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。“我丈夫刚走那几年,我经常失眠,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声盖过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自己在哭,却连个可以靠一下的肩膀都没有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后来我就学会了不靠任何人,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,“但在你刚才让我靠着的十分钟里,我睡得很踏实。”

车来了,我帮她拉开车门。上车前,张阿姨突然拥抱了我一下,很轻很快,像是不好意思似的。

“周一见,小陈。”她说。

“周一见,阿姨。”

车子汇入车流,尾灯渐渐远去。我站在酒店门口,突然觉得肩膀刚才被靠过的地方,还留着一点点温度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洗漱完躺在床上,手机亮了一下,是张阿姨发来的消息:“小陈,今天真的谢谢你。还有,下周一的部门会议材料,我发你邮箱了,记得提前看一下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很张阿姨——刚刚流露完真情实感,立刻又变回工作模式。

但我突然明白,成年人的脆弱和坚强,从来都不是对立面。就像张阿姨,可以一边靠着下属的肩膀寻求片刻慰藉,一边又准时把工作会议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关灯前,我回复了一句:“收到,阿姨您早点休息。”

那个夜晚之后,一切似乎都没变,又似乎都变了。周一到公司,张阿姨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部门经理,只是偶尔,她会在我加班时悄悄放一盒牛奶在我桌上;还是会在会议上严厉批评工作失误,但批评完会多问一句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”。

而我,也开始注意到办公室里其他“张阿姨”们——那些看似无坚不摧的中年人,他们可能也在某个深夜,需要一个小小的、可以暂时依靠的肩膀。

年会上那张照片最后还是流传开了。有同事抓拍到了张阿姨靠在我肩上的瞬间,照片里她睡得很安详,而我一脸不知所措。大家都当个笑话看,只有我知道,那个看似尴尬的瞬间,其实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温柔。

现在每次路过张阿姨的办公室,看到她对着电脑认真工作的侧影,我都会想起那晚她说过的话:“学会了不靠任何人。”

但也许,真正的坚强不是永远不依靠,而是知道何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,相信总有一个肩膀,愿意给你十分钟的安宁。

时间过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三月份。公司楼下的玉兰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办公室里的暖气还没停,但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已经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
周一早上,我抱着一摞文件从打印室回来,正好在走廊遇见张阿姨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端着刚泡的绿茶。

“小陈,上周的报表我看了,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专业,但眼神比从前柔和了些,“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们详细说说。”

“好的阿姨。”我点点头。

她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上次推荐的那个护颈枕,我买了一个,确实睡得舒服多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是年前有次加班,我随口提了句自己换了枕头后脖子不酸了。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。

“那就好,睡眠质量太重要了。”我说。

下午的会议比想象中顺利。张阿姨指出了报表里的问题,但不再是以前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,而是更像在指导。会议结束时,她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。

“我女儿寄来的,她自己烤的饼干,非要让我分给同事尝尝。”她说着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。

纸袋里是手工包装的小饼干,每个上面都贴着便签,写着“妈妈工作辛苦啦”。我拿了一块,是抹茶味的,酥酥脆脆。

“您女儿真贴心。”

张阿姨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是啊,这孩子随她爸,心细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丈夫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空调轻微的运作声。

“他要是能看到女儿现在这样,一定很欣慰。”张阿姨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工作状态,“好了,你去忙吧,明天记得把修改好的报表发我。”

走出办公室,我手里还攥着那块小饼干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
四月的时候,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整个部门连着加了两周的班。最后一个加班夜,已经快十一点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张阿姨。她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数据,我整理着明天要提交的材料。

“小陈,帮我把这份文件扫描一下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
我接过文件,走到扫描仪旁边。机器嗡嗡作响的时候,我无意中瞥见张阿姨正在揉太阳穴,眼镜滑到了鼻尖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。

“阿姨,要不您先回去休息,剩下的我来弄。”

她摇摇头,“马上就好了,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你。”

扫描完成,我把文件放回她桌上,顺势放了瓶矿泉水在旁边。“喝点水吧,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喝水。”

她终于抬起头,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。“谢谢。”声音里带着倦意。

我们继续各自工作,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。过了会儿,张阿姨突然说:“我女儿考研复试通过了,九月份就去北京读书。”

“恭喜啊!”我由衷地说。

她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复杂,“北京那么远,以后见面就难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作为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,我很难完全理解一个母亲看着孩子远走的心情。

“孩子总是要飞的。”最后我憋出这么一句。

张阿姨点点头,重新戴上眼镜,“是啊,就像她爸说的,我们不能把孩子永远拴在身边。”

那天我们加班到快凌晨一点。走出办公楼时,夜风很凉,天上的星星特别亮。张阿姨的车停在马路对面,我看着她过马路,突然想起年会那晚。

“阿姨,”我喊住她,“路上小心。”

她回头冲我挥挥手,“你也是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五月的一个周五,部门组织团建,去郊区的农家乐。大家钓鱼的钓鱼,打牌的打牌,气氛很轻松。张阿姨难得穿了休闲装,运动鞋、牛仔裤,看起来年轻了不少。

中午吃饭时,她坐在我旁边。老板娘端上来自家酿的米酒,说是免费赠送的。

“我今天不喝酒。”张阿姨把酒杯推远了些,语气坚决。

旁边的同事起哄:“阿姨,就尝一口嘛,这米酒度数低。”

她还是摇头,“说不喝就不喝。”

大家看她态度坚决,也就没再劝。饭后自由活动,我沿着农家乐后面的小路散步,发现张阿姨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正在打电话。

“…你在学校要按时吃饭,别总点外卖…钱够用吗?不够就跟妈妈说…”

我正准备悄悄走开,她已经挂了电话,看见了我。

“给女儿打电话?”我走过去坐下。

“嗯,嘱咐她几句,这孩子总不好好吃饭。”张阿姨把手机收起来,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。

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,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。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听着流水声和远处的鸟叫。

“小陈,你父母身体还好吗?”她突然问。

“挺好的,就是总催我找对象。”我半开玩笑地说。

张阿姨笑了,“天下父母都一个样。我女儿才大三,我已经开始操心她以后找对象的事了。”

“您这也太着急了吧。”

“你不懂,”她摇摇头,“当父母的,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就开始操心了。学走路怕摔着,上学怕被欺负,长大了怕遇人不淑…”

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。“哎呀,你看我,又开始絮叨了。”

“没有,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在职场待得越久,越发现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张阿姨不只是部门经理,她还是一个母亲,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,一个努力平衡着工作和生活的普通人。

回去的大巴上,张阿姨坐在我前排。车开动后不久,她就靠着窗户睡着了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,能清楚地看到发根处新长出的白发。

我轻轻把窗帘拉上一半,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。旁边的同事看见了,冲我眨眨眼,用口型说:“真贴心。”

我笑笑没说话。其实我知道,这种细微的关怀是相互的。就像上周我感冒,张阿姨特意从家里带了止咳糖浆给我;就像每次加班,她都会记得给我也订一份晚餐。

六月中旬,项目终于圆满结束,部门开了庆功会。这次不是在豪华酒店,而是找了家接地气的火锅店。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气氛比年会时轻松多了。

张阿姨以茶代酒,挨个感谢团队里的每个人。轮到我的时候,她举着茶杯说:“小陈这一年进步很大,辛苦了。”

大家都起哄让我说两句。我站起来,突然有点紧张,“其实最辛苦的是阿姨,她为我们扛了很多压力。”

张阿姨摆摆手,示意我坐下,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饭后,年轻人提议去KTV续摊,张阿姨说年纪大了熬不动夜,要先回去。我主动提出送她去打车。

夜晚的街道很热闹,到处都是下班放松的人群。我们并肩走着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时间过得真快,”张阿姨突然感慨,“感觉年会还是昨天的事,这都半年过去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点点头。

在路口等车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很多事。”她笑了笑,“谢谢你的护颈枕推荐,谢谢你在加班时帮我订餐,谢谢你在年会上…嗯,你懂的。”

车来了,她上车前像想起什么似的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“我女儿寄来的,说是父亲节礼物。但你知道的…所以转送给你吧,就当是感谢。”

那是一支不错的钢笔,盒子里还有张卡片,上面写着:“爸爸,节日快乐。”

我看着车子远去,手里握着那支钢笔,心里五味杂陈。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,关怀和感谢总是用这样迂回的方式表达,但那份心意是真的。

七月最热的那天,张阿姨请了半天假去机场送女儿。下午她来上班时,眼睛有点红,但妆容整齐,工作状态一如既往的专业。只有我注意到,她办公桌上女儿的照片,从一张变成了三张。

下班时,我在电梯里遇见她。

“阿姨,您没事吧?”

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我在问什么,“没事,就是有点不习惯。家里突然空荡荡的。”

电梯到了,我们并肩走出大楼。盛夏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,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。

“小陈,”在分岔路口,张阿姨突然说,“其实有时候,适当的依靠不是软弱。”

我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
她笑了笑,转身走向地铁站。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融入了下班的人流,想起年会那天她靠在我肩上安睡的样子。

生活还在继续,办公室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张阿姨还是那个严谨的部门经理,我还是那个努力工作的年轻人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就像春天终会来,玉兰花会开,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温暖,总会在不经意间流淌。

而我知道,当下一个需要依靠的时刻来临,总会有一个肩膀愿意给予十分钟的安宁。这就够了。

八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。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,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正对着电脑修改方案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看见张阿姨端着茶杯站在那儿。

“小陈,把这个月的考勤表整理一下,下午给我。”她把一叠表格放在我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对了,你上次交的那个方案,客户很满意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不像她平时的风格——张阿姨很少当面表扬人,最多就是在邮件里cc领导时顺带提一句“做得不错”。

“应该的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。

她没马上离开,而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“这雨下得人心里都发霉了。”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,很快又补了句,“记得下午三点前把考勤表给我。”

看着她走回办公室的背影,我忽然想起上周五下班时的事。那天也下雨,我忘了带伞,正准备冒雨冲去地铁站,张阿姨从后面叫住我,把她那把素色的折叠伞塞到我手里。

“我用不惯这个,太重了。”她说着,自己从包里拿出另一把更轻便的伞。可我记得很清楚,那把素色伞她用了至少两年。

雨一直下到周末。周六下午,我难得不用加班,去商场想买件新衬衫。在男装区转悠时,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张阿姨正在女装部,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比划。

她比划了很久,时而把裙子贴在身前,时而又放下,表情很专注。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,却见她最终把裙子挂回架上,转身离开了。那背影在空旷的商场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
周一上班,我发现张阿姨办公桌上多了个相框,是她和女儿的合影。照片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,背景是机场的候机楼。

“阿姨,这张照片拍得真好。”我送文件时顺口说了句。

她抬头看了看相框,眼神柔和了些,“临走前在机场拍的,她非要说这样我想她的时候就能看见。”

“您女儿很贴心。”

“是啊,”她轻轻抚过相框边缘,“就是太懂事了,反而让人心疼。”

这话说得轻,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一个单亲妈妈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,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。

中午在食堂吃饭,我听见隔壁桌几个年轻同事在议论张阿姨。

“听说张经理年轻时可漂亮了,追她的人不少呢。”
“那怎么不再找一个?”
“谁知道呢,可能忘不了前夫吧…”

我低头默默吃饭。这些议论让我不太舒服,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张阿姨最近的状态。她工作依然认真,但偶尔会对着电脑发呆,眼神飘得很远。

周三下午,部门开季度总结会。张阿姨做报告时依然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,只是在说到“团队凝聚力”时突然卡壳了。她停顿了几秒,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。

“抱歉,”她扶了扶眼镜,“我们继续。”

散会后,我故意留到最后。等其他人都走了,我才走到她身边,“阿姨,您没事吧?”

她正在整理文件,手指有些发抖。“没事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
我知道她在说谎。她的黑眼圈很重,但更重的是眼里的疲惫。这种疲惫不是睡眠能解决的。

“我女儿…最近谈恋爱了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昨天晚上视频时告诉我的。”

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。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,但张阿姨的表情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。

“对方是北京人,比她大两岁,已经工作了。”她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说等国庆节带回来给我看看。”

“这是好事啊阿姨。”

她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,“是啊,好事。就是觉得…时间过得太快了。”

那天晚上加班,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九点多的时候,我点了外卖,特意给她要了碗热粥。

“您晚上没吃饭,喝点粥暖暖胃。”

她接过粥,沉默地喝着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
“小陈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”

我愣住了,“怎么会这么想?”

“女儿谈恋爱是正常的事,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。”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,“可我心里就是…就是舍不得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快控制住了。“可能是我一个人把她带大,太依赖她了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这么直接地表达内心的矛盾。在职场打拼多年的女强人,此刻只是个普通的母亲,为女儿的成长既骄傲又不安。

“阿姨,这说明您是个好母亲。”我真诚地说。

她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勺子碰碗声。

周五,雨终于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。下午茶时间,行政部送来了蛋糕,说是庆祝公司成立纪念日。

张阿姨切了块蛋糕给我,上面有颗完整的草莓。“喏,你爱吃的草莓味。”

我接过来,心里有些惊讶。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草莓味蛋糕。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“谢什么,快吃吧。”

蛋糕很甜,草莓新鲜多汁。我吃着蛋糕,看见张阿姨正在和年轻同事说笑,神态轻松了许多。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自我调节吧,再难的情绪,也要在适当的时候收起来。

下班时,我在电梯里遇到她。她手里提着个纸袋,看样子是要直接去什么地方。

“阿姨周末有安排?”

“嗯,去我妹妹家吃饭。”她说着,从纸袋里拿出个盒子,“她孙子满月,给买了套小衣服。”

电梯到了底层,我们并肩走出大楼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空气里飘着雨后的清新气息。

“小陈,”在分岔路口,她突然说,“下周一我请半天假,女儿要视频见见那个男孩子。”

“需要我帮您调整会议时间吗?”

“不用,都安排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…到时候要是有什么情况,可能得麻烦你应付一下。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作为部门经理,她很少因为私事请假,这次是真的重视。

“放心吧阿姨,有我在。”

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:“你也是,周末别总加班,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
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我忽然觉得,人与人之间的理解,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里。不需要太多言语,一个眼神,一句叮嘱,就够了。

周末我确实没加班,去看了场电影,又和朋友吃了顿饭。但周日下午,我还是去了趟办公室,把周一要用的材料提前准备了一下。经过张阿姨办公室时,我看见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

推门进去,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,看起来挺斯文。

“阿姨,您怎么来了?”

她吓了一跳,赶紧关掉页面。“来看看下周的日程。”语气有些慌乱。

我在她对面坐下,“是那个男孩子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点头。“女儿发来的照片,让我先看看。”

“挺帅的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
“是啊,”她叹了口气,“条件也不错。可我就是…就是放心不下。”

这种心情我能理解。就像养了好多年的花,突然要被移栽到别人的花园里,再好的园丁也会担心。

“阿姨,您女儿很优秀,眼光一定不会差。”

她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了,“你说得对,我该相信她。”

周一早上,张阿姨请了假。中午她来上班时,脸色很好,甚至还涂了点口红。

“怎么样?”我趁送文件的时间问。

她眼睛亮亮的,“挺好的男孩子,很有礼貌,对她也体贴。”

我松了口气,“那太好了。”

“是啊,”她说着,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,“这是他们寄来的,说是北京特产,你尝尝。”

盒子里是包装精致的糕点。我拿了一块,甜而不腻,确实好吃。

“阿姨,您这下可以放心了。”

“放心了一半吧。”她狡黠地眨眨眼,“等国庆节见过真人再说。”

下午开会时,张阿姨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。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她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些,批评人时也会多给一次机会。

下班前,她把我叫到办公室。“小陈,下个月公司有个去北京出差的机会,我打算推荐你去。”

我愣住了。这确实是个好机会,但按理说应该轮不到我这么资浅的员工。

“别多想,”她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是你上次的方案做得好,上面点名要你去的。”

我知道她在其中肯定使了劲,但没点破。“谢谢阿姨。”

“顺便…”她顿了顿,“要是方便的话,帮我看看我女儿。不用特意去,就…远远地看一眼就好。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再怎么放心,做母亲的还是想亲眼确认女儿过得好不好。

“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”

她笑了,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。“快下班吧,今天准点走。”

走出办公室,夕阳正好。我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金色光芒,忽然觉得,生活就是这样——有雨天也有晴天,有离别也有相聚。而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小的温暖,就像这夕阳一样,总能照亮前行的路。

也许下个月去北京,我该给张阿姨的女儿带点她爱吃的家乡点心。这个念头让我加快了脚步——得赶在店关门前去买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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