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年会那天晚上,我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“酒后吐真言”——不对,是酒后变树袋熊。
空调热风呼呼吹着,空气里混着酒气、香水味和餐后水果的甜腻。我们部门这桌已经倒了一大半,销售部的老王正抱着话筒嚎《死了都要爱》,音响震得地板都在抖。我正低头剥橘子,突然一个温软的身子从旁边倒过来,结结实实压在我胳膊上。
是林薇。
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,睫毛膏有点晕开了,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丸子头散下来几缕,蹭在我西装袖子上。我赶紧扶住她肩膀:“林薇?你没事吧?”
她没回答,反而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腰,整张脸埋在我胸口,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别动……让我靠会儿……”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橘子滚到了地上。
全桌瞬间安静,连老王的破锣嗓子都停了。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笑意。坐在对面的小张冲我挤眉弄眼,用口型说:“行啊你!”
“她喝多了。”我试图解释,声音干巴巴的。一只手还悬在半空,推也不是,抱也不是。
林薇是我同事,坐我斜对面工位。公司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,做事雷厉风行,汇报时PPT做得比咨询公司还漂亮。我进公司三年,和她说话多半是“这个数据核对一下”“会议纪要发我一份”。最私人的一次,是上个月她感冒,我递过去一包纸巾。
可现在,这位高冷女神正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我身上,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,烫得我心口发慌。
“热……”她嘟囔着,开始扯自己的羊毛开衫领口。我赶紧按住她的手,触到她手腕皮肤,滚烫。这明显是喝断片了。
“我送她回去吧。”我对桌上还清醒的几个人说。不能让她再待下去了,明天酒醒了,要是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被全部门围观,以她的性子,非得从公司顶楼跳下去不可。
我半扶半抱地想把她拉起来,可她软得像滩泥,根本站不稳。最后我咬咬牙,一手揽住她后背,一手抄过她膝弯,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怀里的人轻得出乎意料。她哼唧了一声,自动在我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脸颊贴着我脖子。发丝扫过皮肤,痒痒的。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混着红酒的气息。周围响起几声口哨和低笑,我耳根发热,假装没听见,抱着她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,朝电梯口走去。
等电梯的时候最煎熬。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竖着耳朵听。
“……骗子……都说好了的……”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平时那么强势一个人,心里也藏着事?
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无一人。我赶紧把她抱进去。密闭空间里,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。
“妈……我累了……”她忽然抽泣起来,眼泪真掉下来了,滚烫的,落在我锁骨上,“房子……我会买的……别催了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我忽然想起,之前好像听谁说过,林薇是单亲家庭,她妈妈身体不太好,她一个人扛着家里的担子。还有,她最近周末都在看房,说是想赶紧买个房子把妈妈接过来。
平时办公室里,她永远是妆容精致、逻辑清晰、无懈可击的样子。谁能想到,她肩膀上压着这么沉的担子。
电梯降到一楼,冷风从大门灌进来,她哆嗦了一下,把我抱得更紧。我叫的网约车还有十分钟才到,只好先抱着她站在大堂角落。保安大叔投来探究的目光,我尴尬地笑了笑:“同事喝多了,等车。”
她好像稍微清醒了一点点,抬起朦胧的醉眼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,傻乎乎的,完全没了平日的精明样。
“陈默……是你啊……”她认得我。
“嗯,是我。车快来了,送你回家。”
“陈默,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软糯,“你身上……有洗衣粉的味道……挺好闻的……”
我哭笑不得。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车终于来了。我把她塞进后座,自己也坐进去。她立刻又靠过来,头枕着我肩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,表情了然。我懒得解释了,报了她小区的地址。
路上,她渐渐安静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掠过她的脸,明明灭灭。我低头看着她,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平时那个隔着电脑屏幕、和我争辩方案细节的林薇,和眼前这个毫无防备、蜷缩在我身边的女孩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到了她家楼下,又是一番折腾。她从包里摸钥匙摸了半天,好不容易开了门,跌跌撞撞进去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玄关的灯啪一声打开,照亮一个收拾得极其整洁、甚至有点空旷的小客厅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,像某种木质香气。一切都符合她给人的印象,一丝不苟,保持着距离感。
“我……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,脚步还是飘的。
“你别动了,告诉我杯子在哪儿,我来。”我真怕她把厨房点了。
把她安顿在沙发上,倒了温水,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。她喝水的样子很乖,双手捧着杯子,像个小动物。喝完水,她仰头看我,眼神还是迷离的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陈默,”她小声说,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还有,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儿,同事之间应该的。”我摆摆手,“你赶紧休息吧,我走了。”
我转身想走,衣角却被拉住了。
回头,她仰着脸,灯光下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清亮了不少。“我平时……是不是挺讨厌的?对你们……要求太严了?”
我愣住了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没有的事,”我实话实说,“你能力强,要求高是正常的,跟着你项目完成得好,奖金也多嘛。”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。
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再抬头时,脸上有种罕见的脆弱:“我只是……怕做不好。怕让人失望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重重砸在我心上。我好像有点明白,她那层坚硬的外壳是怎么来的了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我说,语气是自己都没料到的认真。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不再傻气,带着点疲惫,但很真实。然后,她松开了我的衣角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,门锁好。”
我替她带上门,站在安静的楼道里,长长舒了口气。夜风一吹,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睡到快中午才被手机吵醒。摸过来一看,是林薇发来的微信。
一连好几条。
「陈默,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。」
「我……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?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吧?」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。
「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,我郑重道歉。[跪了]」
「回头请你吃饭!一定!」
我看着屏幕,能想象出她此刻坐立不安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。忍不住笑了。
回了一句:「没事,林经理你酒品挺好,就是唱了段京剧,非要给大家表演徒手劈砖,拦都拦不住。」
那边正在输入了好久,最后发来一串省略号,然后是一个砸过来的兔子表情包。
「……吃饭!封口费!」她回道。
周一去上班,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。我走到工位,她已经在电脑前了,坐得笔直,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,好像能盯出花来。但我瞥见她耳根有点红。
快中午的时候,内线电话响了,是她的分机。
我接起来:“喂,林经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传来她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:“陈默,上周那个市场数据分析报告,有几个地方需要跟你核对一下,现在方便吗?”
“方便,我过来。”
我拿着资料走到她工位旁。她公事公办地指着屏幕上的图表,声音不大但清晰:“这里,Q3的环比增长数据来源需要标注更具体,还有这个竞争对手的活动汇总,缺了上个月底他们新品发布的信息……”
我一边记一边点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,看起来很温柔。
说完正事,她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眼睛还看着屏幕,状似随意地低声快速说:“楼下新开了家杭帮菜,听说不错。周三晚上你有空吗?”
我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是“封口费”那顿饭。
“有空。”
“好,那下班一起走。”她说完,立刻又补了一句,“这个数据快点改完发我,下午开会要用。”
“明白,林经理。”
我转身回自己座位,嘴角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往上扬。打开那份需要修改的报告,感觉枯燥的数字都顺眼了不少。
午休时,我去茶水间冲咖啡,正好碰到她也进来洗杯子。就我们两个人。水流哗哗响着,她站在我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:“那个……我妈打电话来了,说谢谢我朋友昨晚照顾我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我,专注地冲着杯子,侧脸线条柔和:“我跟她说了,是公司里一个……人很好的同事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端起咖啡,“阿姨太客气了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用纸巾慢慢擦干杯子上的水珠,然后才抬起头,对我笑了笑。那笑容不再有距离感,像春天化冻的溪水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我也觉得。”
咖啡的香气氤氲在小小的茶水间里,窗外是城市喧嚣的车流声。但这一刻,好像有什么东西,变得不一样了。年会那晚的慌乱和尴尬,似乎都融化在了这个寻常午后的阳光里。而故事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周三晚上六点,整个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。我收拾好东西,假装不经意地瞥向斜对面。
林薇还在敲键盘,眉头微蹙,盯着屏幕的眼神专注得能烧出两个洞。夕阳透过百叶窗,在她侧脸投下细长的光影。
我清了清嗓子:”林经理,那个报告我发你邮箱了。”
她猛地回神,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:”啊,好。我这就收拾。”
她关电脑的动作有点慌,鼠标点错了两次关机键。拿起包时,口红从敞开的包里滚出来,一路溜到我脚边。
我俩同时弯腰去捡,脑袋差点撞在一起。
“我来。”我抢先一步捡起那支豆沙色口红,递给她时碰到她的指尖,凉凉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飞快地把口红塞回包里,声音像蚊子哼,”走吧。”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,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。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那家店就在对面商场三楼。”她突然开口,吓了我一跳,”听说他们的西湖醋鱼很正宗。”
“你挺会吃啊。”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。
“以前在杭州出差时吃过一次,念念不忘。”她嘴角弯了弯,”希望这家别让我失望。”
出电梯时,她高跟鞋崴了一下,我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。隔着薄薄的针织衫,能感觉到她僵了僵。
“没事吧?”
“地砖有点滑。”她迅速站稳,捋了捋头发。
初夏的晚风带着点暖意,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。过马路时,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冲过来,我下意识地往她那边挡了挡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餐厅装修是江南水乡风格,小桥流水,灯笼摇曳。服务员引我们到靠窗的位置,竹帘半卷,能看见楼下广场上嬉闹的孩子。
“你点吧。”我把菜单推过去,”你是行家。”
她也没推辞,低头看菜单时,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。灯下看人,比平时办公室里柔和许多。
“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东坡肉…”她点菜的语气和安排工作一样利落,最后抬头问我,”你有什么忌口吗?”
“都行。”我其实不太爱吃甜口,但没说。
等菜的时候最尴尬。她端着茶杯小口啜饮,眼神飘向窗外的霓虹灯。
“那天…”我俩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。
“你先说。”我示意。
她放下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沿:”年会那天,我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?”
“真没有。”我笑,”就是抱着我不撒手,像只树袋熊。”
她整张脸瞬间红透,抓起菜单扇风:”空调是不是开太小了…”
“逗你的。”我给她添了茶,”你喝多了挺安静的,就是说了点梦话。”
她动作顿住:”我说什么了?”
“说想吃西湖醋鱼。”
她明显松了口气,瞪我一眼:”陈默!”
菜上来了。醋鱼浇着琥珀色的汁,虾仁透着茶香,东坡肉油亮亮地颤动着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,小口小口的,但速度不慢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她夹了块鱼腹肉放到我碟子里,”最嫩的部分。”
我尝了一口,酸甜适中,确实不错。
“怎么样?”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,像等表扬的小朋友。
“好吃。”我实话实说,”比公司食堂的强多了。”
她笑了,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放松。
“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。”她忽然说,”问那个’人很好的同事’到底有多好。”
我筷子停在空中。
“我说,会给我倒温水,会听我说胡话,还不会趁机占便宜。”她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,”我妈说,这样的男生现在不多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,只好又给她夹了块东坡肉:”这个炖得很烂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:”陈默,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工作吗?”
“因为…能力强?”
“因为怕。”她放下筷子,”怕付不起房贷,怕妈妈生病没钱治,怕三十岁了还一事无成。我们部门女生里我升得最快,但她们背后都说我靠的是拼。”
服务员来添茶,打断了她的话。等服务员走后,她似乎失去了继续的勇气。
“其实…”我斟酌着开口,”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很努力。”
“努力不值钱,结果才值钱。”她扯出个笑,”不说这个了,尝尝龙井虾仁。”
这顿饭吃了快两小时。结账时我俩争着买单,最后她瞪着眼睛:”说好我请的!”
“下次我请。”我坚持刷了卡。
走出商场,夜已经深了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,地铁就两站。”
“顺路。”我撒谎了。她家和我家根本是两个方向。
地铁里人不多,我们并排坐着。她有点困了,脑袋随着车厢晃动一点一点的。到站时,她迷迷糊糊地跟着我下车。
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我说。
小区路灯昏黄,枇杷树结了满树果子,暗香浮动。走到单元门口,她翻找钥匙时,一枚硬币从包里掉出来,叮叮当当滚到我脚边。
是一枚游戏币。我捡起来递给她:”你还玩这个?”
“啊,这个…”她接过游戏币,脸上泛起薄红,”上次去游戏厅抓娃娃剩下的。”
“你会抓娃娃?”
“压力大的时候就去试试。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,”虽然十次有九次抓不到。”
单元门”咔哒”一声开了。她站在门禁里,转身看我:”今天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饭是你请的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她轻声说,”是谢谢你没把我当笑话。”
月光从楼道窗户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我想起年会那晚她滚烫的眼泪,想起她说的”怕让人失望”。
“林薇。”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”你很好,真的。”
她眼睛微微睁大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不一样,像是月光落进了眼底。
“周一见。”她挥挥手,转身走进电梯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她家的灯亮起,才转身离开。夜风拂过脸颊,带着不知名的花香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游戏厅,霓虹灯还在闪烁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进去换了十个游戏币。
那只穿着背带裤的熊看起来傻乎乎的,有点像她喝醉时的样子。我投进三个币,爪子摇摇晃晃地落下,又空手而归。
第七次尝试时,爪子终于牢牢钩住了熊的背带。机器响起欢快的音乐,玩偶”咚”地掉进出口。
我抱着那只傻熊走在深夜的街道上,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
「到家了吗?」
我一手抱着熊,一手回复:「到了。你呢?」
「刚洗完澡。」她回得很快,「今天忘了说,你穿衬衫比穿西装好看。」
我看着屏幕笑了。远处传来最后一班地铁的轰鸣声,夜风卷起路边的落叶。这个城市很大,但此刻,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。
周一早上,我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公司。那只傻熊被我塞在公文包最底层,拉链差点拉不上。
办公区还空着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阳光透过落地窗,把工位照得发亮。我放下包,假装整理文件,眼睛却不时瞟向斜对面。
七点五十分,电梯叮一声响。林薇踩着高跟鞋走出来,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。看见我,她脚步顿了一下,耳根泛起熟悉的淡粉。
“早。”她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早,林经理。”我努力让语气正常,”周末过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她低头开电脑,”去看了场电影。”
这时小张哼着歌进来,八卦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:”哟,两位今天都这么早?”
林薇立刻进入工作状态:”上季度报表都整理好了吗?十点开会要用。”
小张缩缩脖子:”马上就好!”
整个上午,林薇都在会议室进进出出。有次她抱着一摞资料路过我工位,最上面的文件夹滑了下来。我伸手接住时,碰到她冰凉的手指。
“谢谢。”她飞快地抽回手,耳根又红了。
午休时我去热饭,微波炉转着的时候,她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。就我们两个人。
“电影好看吗?”我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靠在料理台边,”是个爱情片。”
微波炉叮了一声。我拿出饭盒,番茄炒蛋的香味飘出来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她有点惊讶。
“不然呢?天天吃外卖多贵。”
她看着我的饭盒,眼神软了一下:”我都是吃沙拉。”
“那多没滋味。”我夹起一筷子鸡蛋,”尝尝?”
话出口就后悔了。这举动太亲密,她肯定会拒绝。
但她犹豫了一下,真的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筷子,小心地夹了一小块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咸了。”她嘴上嫌弃,眼角却弯了弯。
这时几个同事说笑着进来,她立刻恢复平时清冷的样子,端着杯子出去了。但转身时,我看见她偷偷舔了下嘴角。
下午三点,内线电话响。是林薇的声音,公事公办的语气:”陈默,来一下小会议室。”
小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,百叶窗半拉着。我进去时,她正在揉太阳穴。
“这个数据不对。”她指着投影屏幕,”客户增长率算错了小数点。”
我凑近看,确实错了。她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,应该是刚喝过提神。
“我马上改。”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我,声音低了些,”晚上…要不要一起去游戏厅?”
我愣住。
她低头整理根本不乱的文件:”听说新进了一批娃娃。”
“好。”我心跳有点快,”几点?”
“加班完吧,大概八点。”她顿了顿,”别告诉别人。”
整个下午,我工作效率奇高。键盘敲得飞起,连小张都凑过来问:”默哥,中彩票了?”
林薇一直在打电话,流利的英文夹杂着专业术语。但有一次我抬头,发现她也在看我。目光相遇的瞬间,她立刻转向电脑屏幕。
七点半,办公区终于只剩我们两个。她关掉电脑,长舒一口气:”走吧。”
晚高峰已过,地铁里有座位。她靠窗坐着,车窗映出疲惫的侧脸。
“今天很累?”
“美国那边总是搞不清时差。”她揉揉肩膀,”非要挑我们睡前开会。”
我差点伸手想帮她揉,及时刹住了车。
游戏厅比周末安静,灯光闪烁,音乐喧闹。她换了一百个币,信心满满地走向抓娃娃机。
“这次一定要抓到那个皮卡丘。”
但现实很骨感。连续二十次失败后,她泄气地跺脚:”这机器绝对有问题!”
“让我试试?”
我投进三个币,瞄准那只穿背带裤的熊——和家里那只正好一对。爪子落下,精准钩住熊的胳膊。
“成了!”她惊喜地叫出声,随即意识到失态,轻咳一声,”运气不错。”
机器吐出娃娃时,她眼睛亮得像个小女孩。我把熊递给她:”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赔你的皮卡丘。”
她抱着熊,嘴角忍不住上扬:”陈默,你其实挺会的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装傻。”她转身走向太鼓达人,”来比这个?”
她打鼓的样子出乎意料地专业,连击不断。我手忙脚乱地跟不上节奏,被她完虐。
“不行了吧?”她得意地挑眉。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,整个人鲜活生动。
我们玩到十点多,她手里已经抱了三个娃娃。走出游戏厅时,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喷嚏。
“穿上。”我把外套递给她。
这次她没有拒绝。西装外套在她身上显得宽大,衬得她更瘦小了。
等车时,她忽然说:”我妈又问我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那个同事…”她踢着脚下的石子,”我告诉她,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她。
路灯下,她脸颊绯红,但眼神认真:”你要是觉得困扰,我可以…”
“不困扰。”我打断她,”一点也不。”
车来了。她上车前把外套还给我,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心。
“明天见。”
我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下个路口,才慢慢转身。手机震动,是她发来的消息:
「熊很可爱。」
我回复:「你更可爱。」
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,最后发来一个兔子的表情包。抱着胡萝卜,傻乎乎的。
周三下班时,下起了雨。我没带伞,站在办公楼门口等雨停。身后传来高跟鞋声,林薇举着伞走出来。
“我送你到地铁站。”她说。
伞不大,我们靠得很近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过马路时,我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肩膀。
她僵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“林薇。”我低头看她,”周末…要不要去看房子?”
她惊讶地抬头,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。
“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,”我补充道,”可以帮你看性价比高的楼盘。”
她眼睛慢慢弯起来:”好啊。”
雨声渐大,我们挤在小小的伞下。她的肩膀轻轻贴着我的手臂,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。
到地铁口,她收伞时小声说:”其实…我更想先去看电影。”
“那明天?”
“明天要加班。”她无奈地耸肩,”后天吧。”
“好。”我接过她滴水的伞,”我订票。”
她走进闸机,又转身挥挥手。电梯门关上前,我看见她在低头看手机,嘴角带着笑。
雨停了,晚霞染红半边天。我打开手机,开始查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。
这个夏天,好像会有点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