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年会后的温泉团建,本该是放松身心的美事一桩。可当林薇举着清酒瓶,醉眼朦胧地拽住我手腕,含混不清地说“陪我去鸳鸯池”时,我就知道,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清酒混合的味道。宴会刚散场,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客房走,嬉笑声在廊檐下回荡。林薇靠在我身上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:“他们都去大浴场,没意思……我知道后面有个小池子,叫鸳鸯池。”
她是我同部门不同组的同事,平时交集不多。印象里的林薇,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裙,会议发言逻辑清晰,偶尔在茶水间遇到,会客气地点头微笑。可此刻的她,像是换了个人——盘起的长发散下几缕,贴在泛红的脸颊旁,眼里有平时绝不会流露的迷离和执拗。
“你喝多了,”我试图抽回手,“我送你回房间吧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她固执地摇头,力道意外地大,“就陪我去坐一会儿,醒醒酒。”
她的手指滚烫,紧紧箍着我的手腕。我犹豫了。理智告诉我不该答应,可看着她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,又怕她一个人去那种偏僻的地方出事。最终,妥协了:“就十分钟。”
“好,十分钟。”她笑了,像个得逞的孩子。
从主建筑到后山的鸳鸯池,要穿过一条竹影婆娑的小径。石板路湿滑,我不得不扶住她的胳膊。她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,发丝间的淡香混着酒气,在夜风里一阵阵飘散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醉后的黏糯,“我其实特别讨厌团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假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说着言不由衷的话。”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“就像你,明明不想来,还是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说的没错。我确实是被部门经理半强迫着报的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來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她侧过脸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,“你吃饭的时候,一直在看表。敬酒的时候,杯沿碰得比别人都轻。还有,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,像在等什么结束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颤。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。这些细节,连我自己都没太在意。
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?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像个偷窥狂。”
“没有,”我如实说,“只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在公司,不就得这样吗?”她语气忽然带了点涩意,“察言观色,步步为营。说错一句话,站错一次队,可能就万劫不复了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活得太累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一刻,她卸下了所有职场武装,露出了罕见的脆弱。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,比白天那个一丝不苟的林薇,要真实得多。
鸳鸯池比想象中更隐蔽。藏在几块巨大的温泉石后面,氤氲的热气缭绕上升,与冰凉的夜空气交织,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障。池子不大,呈不规则的圆形,确实适合两个人。岸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刻着“鸳鸯池”三个字。
“到了。”林薇松开我的手,踉跄着走到池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,“正好。”她说着,就开始解外套的扣子。
“喂!”我吓了一跳,“你真要泡?”
“不然呢?”她回过头,眼神迷离又理直气壮,“来温泉不泡池子,难道是来观摩地质结构的?”
“可……我们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虽然是同事,但毕竟男女有别,这样似乎太不合适了。
她好像看穿了我的顾虑,嗤笑一声:“穿着泳衣呢。你以为我醉到神志不清了?”她脱下外套,里面果然是一套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。只是醉后的动作笨拙,拉链卡住了一半,她别扭地扭动着身体,嘴里嘟囔着:“帮个忙。”
我只好上前,帮她解开卡住的拉链。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后背的皮肤,温热而光滑。她轻轻颤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下水时,她因为醉意脚下打滑,我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。温泉水很暖,瞬间包裹上来,驱散了夜间的寒意。水波荡漾,推动着我们的身体微微晃动。我们各占池子一边,隔着缭绕的白雾,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。
池边的石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,映着水面粼粼的波纹。远处隐约传来主浴场那边的喧闹人声,更反衬出此处的寂静。能听到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,以及温泉水咕嘟冒泡的细微声响。
“谢谢你能来。”林薇忽然说。她仰头靠在池边,闭着眼睛,水珠从她的额头滚落,沿着脖颈优美的曲线滑入水中。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。”
“是有点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,“尤其是今晚。”
“年会不是挺开心的吗?你还拿了优秀员工奖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:“开心?也许吧。领奖的时候,台下那么多掌声,那么多笑脸。可你知道吗,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却是,下个季度的KPI该怎么办,上个月那个项目留下的烂摊子要怎么收尾。那个奖杯,拿在手里,冰凉冰凉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”
她睁开眼,望向被水汽模糊的夜空:“有时候觉得,我们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,不停地跑,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。买房、买车、升职、加薪……每一个目标达成,还没来得及高兴,下一个目标又压过来了。身边的人都在比,你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”
这些话,不像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,倒像积压了太久的心里话,借着酒意,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在职场上,我们很少有机会听到这样的真实。
“上个月,我妈打电话,说我爸高血压住院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当时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,只能匆匆安慰两句,说忙完就回去看看。可这个‘忙完’,遥遥无期。挂掉电话,继续对着PPT唇枪舌剑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特别混蛋。”
水雾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,像眼泪,但我知道那不是。她只是累了。这种累,我感同身受。那是都市职场人普遍背负的、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灌醉?”我问。
“不然呢?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里有水光,“总要有个片刻,能暂时忘掉这些吧。哪怕就一会儿。”
我们都不再说话。温泉水温柔地抚慰着身体,也似乎软化了一些平日里坚硬的东西。夜色渐深,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浓稠。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啼叫一声,划破宁静,又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。
她似乎清醒了一些,不再像刚才那样胡言乱语,只是安静地泡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轻声说:“其实,我知道你。”
“嗯?”
“上次跨部门会议,那个很难搞的客户提出无理要求,所有人都选择妥协,只有你坚持住了底线,还提出了替代方案。虽然当时得罪了人,但最后证明你是对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挺佩服你的。至少,你还在坚持一些自己认为对的东西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那件事过去很久了,当时还引起了一些非议,没想到她会记得,并且是这样的评价。
“很多时候,坚持是对的,但代价也不小。”我叹了口气。
“总比完全迷失自己好。”她笑了笑,这个笑容比之前清醒时柔和了许多,“有时候看着你,会觉得,这个公司里,还不全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”
这话让我心里微微一动。原来,在我默默观察她的时候,她也同样在观察着我。这种无声的关注,像温泉水一样,悄然流淌在枯燥的职场缝隙里。
时间不知不觉流逝。水汽渐渐散去一些,月光更加清晰地洒下来,在水面铺上一层碎银。远处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,整个山谷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好像……该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时间,早已超过了最初的“十分钟”。
“嗯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似乎有些不舍这温暖的包裹和难得的静谧。她先站起身,水哗啦一声从她身上淌下。我移开目光,跟着站起来。夜风一吹,刚出水的身体感到一阵凉意。
我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浴巾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裹住自己,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些,酒显然醒了大半。
回去的路,她安静了很多,不再需要我搀扶。我们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气氛有些微妙,之前的醉话和倾诉,像一层薄纱,笼罩在两人之间。
走到她房间门口,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走廊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恢复了平日里的清秀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,像是尴尬,又像是感激。
“今晚……谢谢你。”她低声说,手指绞着浴巾的角,“还有,那些醉话……别当真,也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好好休息。”
她笑了笑,这次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客气笑容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看着她关上门,我站在原地,一时没有动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硫磺的味道,混合着她发梢淡淡的香气。这个夜晚,因为一场意外的鸳鸯池之约,变得有些不同。我们看到了彼此盔甲下的软肋,也触碰到了一丝职场之外的真实。
回到自己房间,窗外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。我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脑海里回响着林薇的话,还有温泉池边氤氲的水汽和昏黄的灯光。在这个充斥着规则、目标和效率的世界里,偶尔的“失控”和“真实”,或许就像鸳鸯池的温泉一样,能短暂地慰藉我们疲惫的灵魂。
明天太阳升起,我们又会变回那个西装革履、逻辑清晰的职场人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至少,在我心里,林薇不再只是一个名字和职位,而是一个有温度、有故事的、具体的人。
窗外的夜色,温柔而深沉。这个因醉酒而起的、偏离轨道的夜晚,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或许,适当的“脱轨”,正是为了更好地“在轨”前行吧。带着这种复杂的思绪,我渐渐沉入了梦乡。而关于鸳鸯池的一切,将成为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、一个带着水温的秘密。
晨光透过和纸拉门,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。我睁开眼,一时有些恍惚,昨晚的记忆像温泉水汽一样弥漫上来——林薇迷离的眼神、滚烫的手指、氤氲的鸳鸯池,还有那些带着酒意的剖白。
餐厅里已是人声鼎沸。自助餐台前围着睡眼惺忪的同事,咖啡机发出嗡嗡的运作声。我取了餐盘,刻意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。刚剥开一只水煮蛋,就听见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音。
“早。”
是林薇。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,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,几乎看不出昨晚的醉态。
“早。”我应了一声,继续剥着蛋壳。
空气有些微妙的凝滞。餐刀划过餐盘发出细碎的声响,远处传来销售部副总爽朗的笑声。我们各自安静地吃着早餐,像两个偶然拼桌的陌生人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”听说上午是自由活动。”
“嗯,下午两点返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我抬头,发现她正小口喝着味噌汤,目光落在窗外的枯山水庭园。阳光洒在她侧脸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这个距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,既不失礼貌,又明确划清了界限。
“昨晚……”她突然放下汤匙,陶瓷碰撞发出清脆一响,”我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?”
“还好。”我谨慎地选择措辞,”你醉得不算太厉害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:”我的酒量一向不好。”说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得像经过排练,”谢谢你送我回去。”
这句道谢太过正式,反而让气氛更加微妙。我点点头,没再接话。
上午的自由活动,我选择去后山徒步。踩着覆满青苔的石阶往上走,林间的寒气让人精神一振。转过一个弯,却意外看见熟悉的身影——林薇正站在观景台边缘,举着手机拍照。
她今天换了运动装束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。察觉到我的脚步声,她转过身,脸上掠过一丝惊讶。
“好巧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。”
我们并肩站在栏杆前。山谷里晨雾未散,温泉旅馆的红瓦屋顶在云雾间若隐若现,像浮在半空的蜃楼。风吹过时,能听见清脆的鸟鸣。
“其实我记得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昨晚的大部分事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木质栏杆,”包括我怎么拽着你去鸳鸯池,包括我说了哪些蠢话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
“那不是蠢话。”我说。
她轻笑一声,带着自嘲:”酒后吐真言?可能吧。”她顿了顿,”但清醒之后,还是会后悔。”
一阵山风吹来,掀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,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昨晚池边,她也是这样整理湿发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望着远方的云雾,”在公司里,我们就像这些屋顶。看起来稳稳当当,其实都是悬空的。”
这个比喻很贴切。我想起她昨晚提到的父亲住院的事,想问,又觉得唐突。
“你父亲……身体好些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我指的是什么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:”稳定了。但我还是没回去,找了个护工。”她转身靠在栏杆上,”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线都攥在别人手里。”
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。山下的雾气渐渐散开,露出蜿蜒的公路。有几个同事也爬上来了,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起拍照。林薇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笑容,自然地站到人群中央。
“林经理看这边!”有人举着相机喊。
她微微侧头,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。阳光洒在她脸上,完美得像个面具。
回去的大巴上,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。我路过时,她正戴着耳机看报表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。车开动后,我偶尔抬眼,能看见她后脑勺随着车辆微微晃动的发髻。
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时,她买了两杯咖啡,递给我一杯。
“提神。”她说着,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大半。
我们站在停车场的栏杆旁,看着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辙。
“下周的季度会,”她突然说,”你们组准备的方案我看过了,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。”
话题转得猝不及防,却又如此自然。我点点头:”周一会和财务再对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她抿了口咖啡,目光落在远处,”市场部那边可能会挑刺,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这就是职场。昨晚的脆弱像一场梦,此刻的她又是那个精明干练的林经理。但当我注意到她端咖啡的手指微微发颤时,忽然明白,有些裂痕一旦出现,就再难完全弥合。
大巴重新上路后,她放低座椅闭目养神。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移动,能看见她轻轻蹙着的眉头。我忽然想起鸳鸯池边,她闭着眼说”活得太累了”的样子。
回到市区已是黄昏。大巴在公司楼下解散,同事们互相道别,作鸟兽散。我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,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。
“一起走一段?”林薇赶上来说。她换回了职业装,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。
晚高峰的街道熙熙攘攘。我们并肩走着,默契地避开工作话题。路过一家花店时,她停下脚步,买了一束白色雏菊。
“给我妈的。”她解释着,小心地把花束装进手提袋。
在地铁站入口,我们就要分道扬镳。她突然转身,从包里拿出一个温泉旅馆的纪念信封。
“这个,”她递过来,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工作,”里面有张鸳鸯池的明信片,就当是……纪念。”
我接过信封,厚度似乎不止一张明信片。
“周一见。”她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真实的温度。
“周一见。”
看着她消失在闸机口的身影,我打开信封。除了印着鸳鸯池夜景的明信片,还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:
“有时候,适当的’脱轨’,确实是为了更好地’在轨’前行。谢谢你的十分钟。——林薇”
便签纸上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竹叶,应该是从后山带来的。我捏着竹叶,想起观景台上她说的”悬空的屋顶”。
周一早晨,电梯里遇见时,她正和助理交代会议安排。看见我,她微微颔首,继续刚才的对话。一切仿佛回到原点,但又有什么不同了——比如她说话时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,那是我昨晚扶过的地方。
会议室里,她坐在长桌另一端,冷静地分析着季度数据。当市场部的人果然开始挑刺时,我看见她端起茶杯,轻轻对我做了个”稳住”的口型。
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,在她面前的报表上投下细密的光斑。我忽然想起温泉旅馆早餐时,她餐盘里那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水煮蛋。有些裂痕确实存在,但有些人会选择用最得体的方式,继续前行。
就像此刻,她发言的嗓音清晰平稳,仿佛昨夜那个在鸳鸯池边吐露软肋的女人,只是月光下的一个错觉。但我知道不是。那十分钟的”脱轨”,像温泉水流过磐石,虽然转瞬即逝,却在彼此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。
会议结束时,她收拾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对我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。那笑容转瞬即逝,却比任何言语都真切。
季度会的投影仪刚熄灭,林薇已经抱着笔记本起身。她走过我身边时,文件夹边缘轻轻擦过我的袖口,留下极淡的香水味——是那种职场女性常用的、克制又带着距离感的木质香。
“三组留一下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等其他同事鱼贯而出,她关上门,指尖在会议桌上有节奏地敲了敲。阳光从她身后的百叶窗斜射进来,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刚才市场部提的问题,你们都听到了。”她打开一份报表,”王总监质疑我们第二季度的用户增长数据,认为有水分。”
组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声嘟囔:”他们自己渠道转化率低,就来找茬……”
林薇抬眼,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:”我要的不是抱怨,是解决方案。李锐,”她转向我,”你负责的部分,最容易被挑刺。”
我翻开笔记本:”实际数据比报表高5个百分点,但按公司规定,试用期用户不能计入。”
“规定是死的。”她拿起红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圈,”把试用用户的活跃度曲线做出来,重点标注留存率。如果王总监再质疑,就用数据告诉他,这些用户的价值比正式用户还高。”
她说话时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反射着光。我忽然想起鸳鸯池边,她醉眼朦胧地说”活得太累了”的样子。此刻的她,却像换了个人——每个决策都精准得像手术刀。
“另外,”她合上文件夹,”下周三的客户提案,我决定换人主讲。”
组里气氛瞬间凝固。这个项目原本是副组长负责,准备了半个月。
“为什么?”副组长脱口而出。
林薇的视线扫过他:”你上次提案,语速太快,重点不突出。这次客户是传统行业,需要更沉稳的风格。”她转向我,”李锐,你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不符合常规——跨组指派任务,通常要经过更复杂的流程。
“有问题吗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散会后,她在走廊追上我。”是不是觉得我太专断?”
我们停在落地窗前。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,密密麻麻的行人像移动的像素点。
“有点意外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她靠着玻璃窗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”那个客户,创始人是我大学师兄。他最喜欢听数据扎实、语速平缓的汇报。”她顿了顿,”我知道这样对副组长不公平,但赢下项目更重要。”
这个解释很林薇——永远以结果为导向。但当她转身时,我注意到她耳后有一小块没抹匀的粉底,像是匆忙补妆留下的破绽。
周三的提案很顺利。客户果然对数据部分问得特别细,我按林薇事先叮嘱的节奏,把每个数字都讲得清清楚楚。她在旁边补充时,偶尔会看我一眼,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。
结束后,客户执意要请吃饭。席间,林薇谈笑风生,把在场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帖周到。只有我注意到,她面前那杯红酒,自始至终没碰过。
“怎么不喝?”客户打趣道,”听说你酒量不错啊。”
她笑着摆手:”最近胃不好,医生让戒酒。”
这个借口天衣无缝。但当她起身去洗手间时,我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,放进手包夹层。
回公司的车上,她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。等红灯时,她突然开口:”其实那个客户,不是我师兄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查过他所有公开演讲的视频,”她依然闭着眼,”发现他对语速慢、数据详尽的汇报者评价最高。”她轻笑一声,”职场如戏,全靠演技。”
车窗外霓虹闪烁,光影在她脸上流转。这一刻的她,既不像鸳鸯池边那个脆弱的醉客,也不像会议室里雷厉风行的经理,更像是个……洞悉游戏规则的玩家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我问。
她睁开眼,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:”因为你在鸳鸯池边,没有趁人之危。”说完又闭上眼,”这个理由够不够?”
周五下班前,行政部发了全员邮件:因业绩超标,公司组织去冲绳团建。邮件末尾特意注明,本次允许带家属。
组里顿时炸开锅。大家围着电脑屏幕讨论行程时,林薇端着茶杯站在人群外围。当有人问”林经理带不带家属”时,她笑笑:”我先生出差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自然。但我注意到,她放回桌面的左手,无名指上没有任何痕迹。
晚上加班做冲绳方案的预算表,整层楼只剩我们两个。她泡了杯参茶放在我手边:”别熬太晚。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我敲着键盘,”你要不要先走?”
她摇摇头,在对面工位坐下看文件。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。偶尔抬头,能看见她蹙眉思考的样子,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不戴的眼镜。
“其实,”她突然说,”我离婚了。”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,我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上半年的事。”她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,”所以团建邮件说允许带家属时,觉得有点……讽刺。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。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把她的脸色照得有些苍白。
“没关系,”她自嘲地笑笑,”就是突然想告诉什么人。”她重新戴上眼镜,”继续工作吧。”
但接下来的半小时,她面前的文件一页都没翻动。
冲绳团建比想象中热闹。碧海蓝天,白沙细腻。大家都玩得很嗨,唯独林薇总是游离在人群边缘。她穿着素色连衣裙,戴宽檐草帽,像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最后一天自由活动,我沿着海岸线骑车,在某个偏僻的海湾遇见她。她独自坐在礁石上,面前摆着画板。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,她专注调色的样子,像换了个人。
“没想到你会画画。”我停下单车。
她吓了一跳,画笔在纸上划出一道蓝。”随便涂鸦。”她试图用身体挡住画板,但我已经看见了——画的是月光下的鸳鸯池,氤氲的水汽被处理成朦胧的色块。
我们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海。潮汐来来去去,在沙滩上留下蜿蜒的痕迹。
“离婚后,我报了个绘画班。”她抱着膝盖,”小时候的梦想,现在才捡起来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
她摇摇头:”只是消遣。”沉默片刻,又说,”其实很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活得……很自我。”她捡起一块贝壳在手里把玩,”不像我,总是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。”
这话似曾相识。在温泉那晚,她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但此刻的她清醒而平静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“那天在办公室,我不该跟你说离婚的事。”她突然说,”职场不该掺杂个人情绪。”
“现在不是职场。”我指指面前的大海。
她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:”也是。”
回程的飞机上,她坐我旁边。起飞后,她从小冰箱里要了两杯气泡水,递给我一杯。
“敬适当的脱轨。”她举杯。
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。透过舷窗,能看见云海在脚下铺展。她小口喝着水,侧脸在云层反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下季度我要调去新事业部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怔住:”升职?”
“算是吧。”她转动着杯子,”更大的挑战,更大的压力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望向窗外的云海,”走之前,我会推荐你接任现在的职位。”
这消息比刚才更让我意外。按照公司惯例,这个位置通常要更久的资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转回头,目光清明,”而且我知道,你会是这个位置上,少数不会完全迷失自我的人。”
飞机遇上气流微微颠簸。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无意中碰到我的,冰凉。但谁都没有移开。
“鸳鸯池那晚,”她说,”我其实没醉到不省人事。”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我只是……需要十分钟的诚实。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着圈,”谢谢你给了我那十分钟。”
广播响起,提示飞机开始下降。她坐直身体,整理好安全带。当飞机穿过云层,城市轮廓逐渐清晰时,她轻声说:
“职场就像这片云海,看着壮美,其实都是水汽。但偶尔,也能遇见真实的岛屿。”
着陆时,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——补好口红,盘好发髻,戒指戴回原位。但取行李时,她悄悄塞给我一张小纸条:
“下次团建,别再让我喝醉了。——林薇”
纸条背面,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、正在绽放的昙花。